關於十萬年前的...... ◎馮青
那時 我將黑色的船屋
準確地泊進雪花照耀的地方
銀河柔軟 地層空曠
顏色在十萬年前滾盪著
山脈與河流的
悲涼
雪原的外形就像一具斜倚的胴體,一邊留下寧靜的面頰,一邊露出年輕的大拇指,在我們佇足觀察的片刻,船屋的笛聲大作,地球在內部壓縮了所有熔化的礦物質,地表下發出熊熊火光的溫度,來為我們取暖。綿延的地平線上開始初露山脈頭角,白茫茫的岩石平原釋放出薄薄的淡紫及岩波的凹窪,無色的光芒迅速閃過,當我永不再歷史及記錄中走近,當我小心的留白,一千種即將結束的生活及記憶,在雪原的細砂上再度現出它底容貌,我開始佇足觀察,開懷大笑,並且散髮奔跑,我飛揚的髮絲與火山噴出的溶漿,合而為一蒼涼的火球及節拍,並且再度拍打著雪原的翅膀及手指。
真正的雪原,根本就是沒有黑暗的夜啊!根本就是你縛之不得,如意象及文字的鄉愁,沒有任何符號或譬喻能描述雪原,沒有真正的雪原,可以取代我懷疑的官能及旋律的甜蜜。在正、負的輪迴之中,你只能無止境,像沒有墜落的定點似的加速狂奔,我忘記了清晰的夢,椎心的吶喊以及我黑色的船屋。
我忘了,這只是十萬年前的幻影及回聲,比被捆綁束縛的文字還要老。
但是,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每一樣東西都是在變易中,殊化我們不可變易的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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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馮青。自認是一位被台灣哺育成長的詩人及作家,作品風格感性而又犀利,自詩集《天河的水聲 》出版,便頗受詩壇所注目,精確的文字及意象及她不斷尋求變異,風格呈現多樣殊貌,她認為尋找新的出口是希望能讓語言產生一種自然的言說,喜愛的電影及舞蹈賦予她許多養分。曾經在報社及出版社工作,也主持過電台節目,現為社區大學文學與創作專任講師。
主要作品有:《天河的水聲》、《雪原奔火》、《快樂或不快樂的魚》、《藍裙子》、《祕密》、《懸浮》、《給微雨的歌》。曾以〈和我意念的島嶼〉一詩獲吳濁流文學長詩首獎及小說〈懸浮〉獲吳濁流文學小說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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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三進 賞析:
林燿德在《新世代詩人精選集》內,把馮青譽為在夏宇出現以前,青年一輩的首席女詩人。肯定她在一九七零到八零年代,對現代派意象營造的傳承與突出。
林燿德拿馮青與夏宇相比,稱她「一開始就抵禦了感性的橫溢」。從〈關於十萬年前的......〉一詩,確實感受到馮青理性架構的那一面。
先從最直觀的視覺上來看,〈關於十萬年前的......〉一詩,經歷開頭數行平淡的描述之後,話鋒與格式突然一轉,進入一連串瘋狂闡述的狀態。不分行的繁複敘述,視覺上呈現塊狀密集的壓迫感,彷彿岩漿突然漫出一般侵略,讓人無可抗拒、喘不過氣。
而從內容來看,以「黑色船屋」駛入「雪原」的黑白視覺衝擊,外加地球擠壓岩漿噴出的大敘述,再跳到雪原無盡的窒息與震撼。意象布置的衝突與敘述的對角線跳躍,如詩句所述「沒有真正的雪原,可以取代我懷疑的官能及旋律的甜蜜。」、「在正、負的輪迴之中,你只能無止境,像沒有墜落的定點似的加速狂奔」,馮青沒有打算優雅的約你喝杯下午茶,而是強拉著讀者往前狂奔──跟不上,是你的落後,不是她失手。
讀者在馮青這首詩的瘋狂架構面前,也只能被震懾,瞠目結舌看著她的狂態。在這瘋狂當中,有些什麼就這樣撞進讀者的心中,那或許就是馮青被雪原、或所謂大自然所震懾的當下,那種對自我渺小的恐懼,外加無可抑制的對自然造物的欣喜崇拜。
本詩傳達的意旨簡而言之:有神快拜。(結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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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江襄陵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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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奇怪 #馮青 #關於十萬年前的
林燿德 魚 夢 在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Facebook 的最佳貼文
都市1◎孫維民
我走進一片危險的叢林
當我走進這座城市
孟克走過空曠的廣場
聽見自己的叫喊在大風中
飄蕩如絕望的幽靈
一枚落葉 一只瘖啞的空罐
梅姬走進暗淡的小巷
經過翻倒的垃圾桶 記憶 貓
半掩的門上掛著花圈
一扇一扇窺望的眼神
圍攏你的孤獨與怖懼
人們走過格思的身旁
一張一張扭曲的鐘面
我走過堅硬的額頭
看見白牙在眼眶裡 森冷地
發光 沒有人真正關心
沒有人真正愛你
雖然他們點頭 微笑
親吻你的冰涼的臉頰
以赤裸的話語 熱情地
擁抱 沒有人真正在意
如果你被糾纏的謊言絆倒
如果魚蟹游於樹顛
如果末日住在隔壁
點亮七根白燭 牆上
移動著他的身影 永遠
這樣眾多的聲音
這樣繁複的動作
禿鷹飛過神殿的斷柱
在空洞的肋骨間
蜘蛛不停地穿梭
死亡 美麗的陷阱
獅子走過沾血的石階
沒有人會來救你
你只是一個人 永遠
一個人 黎汀先生走過
豺狼虎豹走過
沒有子宮的西露小姐端莊地
我走過荒涼的廣場
一首一首冗長的輓歌
一對一對送葬的行列
沒有太陽無聲的輪轉
沒有星光 新浴的月光
只有沒有邊緣的黑暗
只有我一個人 危險地
走進其實並不存在的人群
一座夢魘裡的叢林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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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孫維民
一九五九年生於嘉義。輔大英文所碩士、成大外文所博士。曾獲中國時報新詩獎及散文獎、臺北文學獎新詩獎、梁實秋文學獎散文獎、藍星詩刊屈原詩獎、優秀青年詩人獎等。著有詩集《拜波之塔》、《異形》、《麒麟》、《日子》、《地表上》,散文集《所羅門與百合花》。
十五歲便開始寫詩,作品質精量少,文字簡潔具現代感卻又飽富靈性、題材多取自生活,看似隨性實則細節與布局嚴謹,字句關連深刻更發人思考;字語質地精純,嘗試音律的可能性。長年浸濡西方文學的背景,即使文字有時刻意低調淡漠,但底蘊情感真摯,不論猥瑣卑賤或是尊爵崇高,作品探討大抵仍回歸人性及救贖,更堅持一種直言不諱的──不與世故妥協的純真。
(簡介取自孫維民《格子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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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育德賞析
本詩收入在孫維民的詩集《拜波之塔》中的輯四「早春」中。為孫維民同名都市詩3首中的其中一首。以都市作為詩題材的詩人中,有林燿德將都市文明以後現代手法呈現其繽紛繁複的社會樣貌;有林彧以上班族生活之細節作感性抒發,卻很少有如孫維民這般,赤裸地表達對都市的顫慄與恐懼。
細讀孫維民的其他詩作可以發現到,嘉義出身的孫維民,在審美質感上仍奠定在田園基調,且有著善感纖細的本質,一花一草的振顫都足以牽動詩人的感性。雖用字精準內斂,有輕盈的質地,內裡卻飽含幽微的情感變化。像孫維民這樣敏感的田園詩人到了混雜喧囂的都市,其敏銳的感性觸角也被延展到都市冰冷的無機性,以及人群的冷漠上。孫維民所感受到的懼怖與絕望,也被細膩地呈現在這三首都市同名詩作中。
在開頭,便將都市比擬作危機四伏的叢林,惶惶然如身處在孟克筆下的名畫「吶喊」,但即使是深沈的喊叫,都被都市凝重的氛圍給壓縮成稀薄的幽靈、落葉,及空罐所發出的暗啞的回音。走在人口高密度的都市街道,彷彿都能感受到半掩的門扉裡那一雙雙窺視自己的眼神,使詩人更加地不安。而人群冷漠的臉部表情(堅硬的額頭、陰冷如白牙的眼神、虛偽的應答與招呼)則讓詩人感到深刻的孤寂與顫慄。對人群的陌生感即使是「這樣眾多的聲音」、「這樣繁複的動作」,都彷彿只是同一個人在七根蠟燭前所映照出的倒影而已。
走在灰白的水泥建築之間,像走在圍繞著斷著的神殿廢墟與死人的肋骨之間,沒有神的眷顧與人性的溫度,只有啄食屍肉的禿鷹、編織陷阱的蜘蛛、與沾血的獅子這些與死亡相連帶的獵食動物,詩人彷彿成了獵物,正被緊緊的盯視與覬覦。又像是走在送葬的隊伍裡,身旁到處縈繞著死亡的氣味,恐懼與死亡無所不在,無處可逃。
在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光等明確指引的黑暗中,孫維民惴惴不安地走在田園詩人最大的夢魘裡——一座冰冷無機的水泥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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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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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孫維民 #都市1 #都市的凝望 #拜波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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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燿德 魚 夢 在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Facebook 的最佳解答
【光焰濃淡的合唱】
——論汪啟疆詩作中的死亡主題
◎小編AKI賞析
1.引言
汪啟疆的詩作以海洋詩為大宗,這與汪啟疆的生活、工作經歷息息相關,他在《夢中之河》的後記提到:「我是個海軍軍官,波濤滌盪的歲月有如滴水穿石般磨著我頗多紋皺的額頭,生活在洶湧幻變的大海上,心就自然而然去苦苦抓住精神的根。刺激和寂寞孿生的矛盾使我養成這種拿筆同自己談話,往內裡去傾聽胸膛河山,肝膽熱度的習慣。」正因為汪啟疆長年與大海相處,在他詩作中能看見大海不同的樣貌,因此張默評汪啟疆:「繼覃子豪、鄭愁予、瘂弦、沈臨彬之後,汪啟疆的確是臺灣現代詩壇抒寫海洋詩最有成績與實力的承接者。當代海洋詩直到汪啟疆的出現,似乎有了更嶄新的轉機。」
汪啟疆的詩作中,能感受到他帶來的「真誠」,他在《人魚海岸》中的後記寫:「每首詩剛出現時我都是童趣般寫給自己,而一直保持這認真使力的習慣。」、「每一首詩都要面對自己。人魚不說假話。」汪啟疆的創作題材來自自我生命經驗,保持真誠的心寫下他所看見的世界。除了海洋詩之外,我認為「死亡」是後期汪啟疆在詩作中較常談論的問題,將主要以汪啟疆後期出版的詩集以及散見於報章雜誌的詩作為例,討論其詩與死亡指涉的主題。
2.海上的死亡
張歎鳳寫道:「生命的體驗當然有美好,但也直面分離、孤獨、危險、恐懼以及死亡,這些作為象徵的組合,密佈汪詩之中。他駕馭海上,常見終結者的遺骸,也會產生聯想。」汪啟疆與海共度近四十年的時光,不知不覺他與海產生緊密的連結,搭乘過的船艦、親眼見證的海景、漂流海上的寂寞……獨特的生命體驗讓他的詩充滿海的心跳聲,而長期在海上生活的汪啟疆,或多或少都會產生一種可能命喪大海的想法,看似壯闊的海同時也埋伏著無法預料的危機,如這首作品:
大海站在夢的裏面 ◎#汪啟疆
大海站在
胸前黑暗處的夢裏
好多沈船的航海者骸骨
仍都堵在夢背後
努力思索親人名字
思索怎麼走出遭大海一層層裹緊
鎖牢的床,找回被魚所啣盡的
血肉,而想
從夢裏走回去
家人們會記憶什麼?
所有的台灣骨骸都相同
皮膚的黃嘴唇的紅眼瞳的黑頭髮的柔
都沒有了認識標誌
大海站在夢背面哭泣
更緊的堵住我愛慾的傾訴
讓一切更快進入遺忘
生離死別,是不堪長久負荷……
我的仍被壓在海的床墊子底下,窒息著。
這首詩寫出對於沉船罹難的想像,血肉被魚所啣盡,只剩下骸骨,大海是一層層裹緊鎖牢的床,意味著不可能逃出,而若打撈遺體時只剩下骸骨,像是沒有認識的標誌,又怎能確定遺體的身分?最後一句「我的仍被壓在海的床墊子底下,窒息著。」彷彿永遠只能沉入海底,讀來沉痛。
生、老、病、死是人必定會經歷的過程,汪啟疆運用在海上見過的事物,寫出他對「死亡」的聯想,如作品〈骷髏〉,以一具骸骨坐在海邊,營造對死亡的想像:
骷髏 ◎#汪啟疆
一具骷髏,坐在海邊
它怕聽骨頭跟骨頭
磨擦的聲響
牙齒的上下顎,它問
沒有肉怎麼笑呢
一個人脆化的骨頭,在問
時間以潮汐一直說些什麼
以「一具骷髏,坐在海邊」開展畫面,總有一天每個人都會失去肉體只留下骷髏,無法笑也無法開口,然而時間不一樣,時間具有永恆性,時間藉由潮汐讓生命延續下去,一直存在著。
3.陸地的死亡
在見過海上的死亡之後,看看汪啟疆是如何處理陸地的死亡,這首詩是2015年8月23日於自由副刊發表的〈蟬聲〉:
蟬聲 ◎#汪啟疆
在看不見的樹裡藏匿
幾乎是每片葉子的嘶叫
嘶叫顯示了太陽會冷凝的恐懼
仍以一種吶喊火焰之真理
扯長愛愛愛愛的孤獨,占領森林是
死了以後聲音存在
是絲毫無關夢和真實
以陸地生物取代海洋生物融入詩句之中,而汪啟疆對於「死亡」的看法依舊沒有改變。生命盛放樂章的蟬,即使壽命短暫,卻仍以「死」構築「生」的價值,牠們遺留的聲音將永遠延續且難以抹滅。
面對好友的離世,汪啟疆寫下這首作品給林燿德:
火讀完整本林燿德 ◎#汪啟疆
焚化前片刻
燙辣眼球才睜開,拍攝
一本書,全部終結的過程見證
空曠的寂聆往整冊扉頁內
一一翻讀
自己對每一粒字所作過的沈思
要一切清楚錄音
火焰的歌,手指閱讀紙張的微響
身體長短行的文句,在頁次間
活潑,沸騰,捲動。由燙
漸冷。的。輪迴。
這時多麼想
霜寒 再降臨一回
細聽澗水解凍,才肯
瀝出所有記憶。
忘了帶來 眼鏡
且試著轉動頸脖,讓背脊骨
再發一遍 嫩芽。
體味死
才懂得記錄愛
堅持在所有的冷裏
試著寫出一種暖度。也眷戀
十樓小書房的日夜
(溫宛女子不要哭泣
妳幾時到我這裏來呢)
誰的口吹氣在疲倦了的嘴唇
有人在睡眠裏為妳再舖一次床巾。
不發聲,書內
驕傲過的文字都沈默
未走到稿紙最末一格就擱筆
確有不甘。
最後的這些頁次
連同自己
徹底的一併審讀
點火。點燃 頭髮、指甲、骨髓……
故事是還年輕、炙熱
雖祇三十四隻鴿子的飛落飛起
海洋,有海和其中所充滿的澎湃
大地,有都市、後現代社會及白堊層
光焰濃淡的合唱
指揮棒正敲開各個樂章
年輕年輕的 正上昇的臉。
安靜的黑色扉頁已等待
頭顱仰在該擱的位置。
亙古不熄的終結之聲
自每一瓣空氣所揚起的啜泣內湧臨
火,在詳細又詳細,閱讀
讀完整本精裝書……
(我們站在圈外,低首抿唇
遺憾的恨著
這麼好的一本書
我們祇讀了
不到一半……)
汪啟疆與林耀德有著深厚的情誼,在接到林耀德離世消息時,他寫下好幾首詩悼念,這首詩為其中的一首。好友林燿德火葬,汪啟疆在此詩中給予火「明亮」的形象,彷彿林燿德肉體雖已受到火化,但靈魂仍然如火一般耀眼,彷彿他的聲音尚未熄滅,彷彿他的生命在空氣中持續流動著。
4.結語
從汪啟疆出版的詩集名稱觀看,能知道他的詩作絕大多數與「海洋」脫離不了關係,因為長期處在海上,對與海洋有關的議題相較其他人能寫得更加直入內心。而他以海洋意象描寫「死亡」,運用豐富的想像力建構自己對於死亡的看法,同時也讓「生命」充滿流動性。觀察到汪啟疆後期有愈來愈多的詩與死亡有關,也許與親朋好友相繼離世有所關聯,又或者是隨年紀增長得到的體悟。然而在閱讀汪啟疆講述與死亡相關議題的詩作時,並不感到畏懼,反而見識到詩人的瀟灑與坦然,死亡是人生中必經的課題,而汪啟疆以詩中的「死」展現「生」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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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汪啟疆,海軍退役中將,曾任:艦長、艦隊長、作戰署長、海軍指揮參謀學院院長、海軍反潛航空指揮部指導官。曾獲:國軍文藝獎、時報文學獎、年度詩人、乾坤詩獎、中山文藝獎、二O一六年高雄市文藝獎。出版詩集:《台灣用詩拍攝》、《哀痛有時跳舞有時》、《風濤之心》、《季節》、《軍人身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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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CCY
圖片來源:IG@ooowun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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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cendalirit.blogspot.com/2020/07/aki.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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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啟疆 #死亡 #生命